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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客陈彬:把一家 12 年的硬件公司,重写成 AI 原生组织
鹿客陈彬谈 AI 原生组织:HARO、圈子、三轮重新报名和 AI 管培生
This read is written in Chinese. Quotes are shown in both English and Chinese.
鹿客是一家做了 12 年智能锁的硬件公司。前不久,创始人陈彬发了一篇内部文章,宣布成立新部门 HARO,要把公司重写成 AI 原生组织。这期 AI 炼金术里,他讲了具体怎么改:让技术出身的人同时管人和 AI,把权力从职能部门挪到端到端的小团队,让全员三轮重新报名,招人之前先证明 AI 干不了。主持人自己就在给企业做 AI 转型顾问,几次拿基层反弹、合规和华为 IPD 之争追问他。
Key points
- 01陈彬认为,AI 原生组织不是人人用好 AI,而是假设组织、流程、产品都不存在,从零重来:能让 AI 做的尽量不让人做。
- 02陈彬认为,管 AI 转型的一号位要先懂业务和技术,再配懂人的 HRBP;鹿客为此成立 HARO,让 agent builder 和业务出身的 FDE 进业务现场。
- 03陈彬认为,阻力主要在执行层的惯性。他先按对 AI 的态度筛骨干,再用三轮内部重新报名和 AI 管培生,挑出一两成的人带动全公司。
- 04陈彬认为,权力要从职能部门挪到端到端负责的圈子,由圈长分奖金、定用人;华为 IPD 这类合理框架只加速,不推翻。
- 05陈彬认为,越前沿的行业越该早动;越传统、越靠近物理世界的行业可以等平台成熟再进。
这期 AI 炼金术的主持人是徐文浩和任鑫,他们是被一篇公众号文章引来的。标题大意是“HARO 成立,我们要把公司重写成 AI native 的组织”。主持人说,那篇文章一看就不是公关稿,“只有老板敢写”:岗位要重新设计,组织要重新设计,读得人莫名热血。
他问陈彬:文章是你写的吧?写的时候什么状态?
陈彬说,文章是他让 AI 写的。他一遍遍跟 AI 对话,告诉它自己想表达什么,让它去掉 AI 味,模仿他的口吻。写完,他一个字没改。那天正好小飞老师在给公司上 HARO 和组织变革的培训课,他一时兴起写了这篇,主要是给内部同事看的,讲为什么要变。同一天,公司还发了一封组织调整的内部邮件。
陈彬 2014 年创业,到今年正好 12 年。创业前,他在消费电子和互联网公司都待过,包括百度。百度刚开始做硬件时,他做过最早的小度智能家居。鹿客的锁大家未必熟悉,但他在访谈中说,小米的智能锁大部分原来都是鹿客研发、制造和生产的。
一家做硬件、做供应链的公司,为什么要把自己“重写”一遍?下面按他的几个判断展开。
AI 原生组织,是假设公司从来没存在过
主持人的第一个问题很直白:AI 原生组织是什么意思,让 AI 管公司吗?
陈彬的定义是从做事的顺序讲的:
原生组织首先还是从 AI 出发,什么东西能让 AI 做,就尽量不要让人做。
他接着说,不光是把 AI 用上,流程本身在逻辑上都该重构。不要按“这件事原本应该怎么做”去想。原来的组织和流程可能都是错的,甚至根本不该存在。
今年是鹿客成立 12 周年,周年庆的主题叫“从一到零”,意思是回到创业的初衷。他拿前一阵流行的 OPC(One Person Company,一人公司)作比:一个人开始创业时会怎么做这件事,现在就该照那个思路重新想。
主持人追问:这跟“大家都要用好 AI”好像不是一回事?不是喊口号让每个人学 Copilot、学 AI 领导力?
陈彬说,确实不是。核心是自上而下。这个倡议主要针对未来的核心组织构建者,不是所有人,“甚至也不需要这么多人”。先把组织搭好,再看人和 AI 怎么分工。思路是:假设组织、流程、甚至产品都不存在,你手上有今天这些 AI 工具,你会怎么干?
按这个逻辑,他认为业务一号位、也就是 CEO,本来就该是 HR 的一号位。因为最懂业务、也懂组织的人是他。
管 AI 转型的人,先要懂业务和技术,懂人的人配在下面
HARO 是这次变革新设的部门。陈彬把这个缩写解释为 human AI resource office,大意是“人和 AI 的资源办公室”。
主持人的第一反应是:这不就是把 HR 和 IT 并起来吗?他提到 Moderna 也这么做过。
陈彬说,有点不一样。HARO 的一号位一定得懂业务。 他选的人是自己长期的创业伙伴:技术出身,当年是百度的架构师,在鹿客带过产品线、研发和品牌,后来又带 IT。他要的是一个从公司经营、战略到业务、产品、技术都有综合阅历的人,这样才有可能把人和 AI 放在一起想问题。目标始终是把业务做好。
这个人对人不够敏感,怎么办?在他下面配上对人敏感的 HRBP。陈彬说,这是刻意倒过来的。传统 HR 一号位多半偏“人”,对 AI、系统、技术没那么敏感。现在换成技术导向的一号位,再找懂人性的人跟他搭配。主持人的概括是:把硅基的和碳基的劳动力放在一起调配。
这个部门下面有两种人。
一种是直线汇报的。原来的 IT 改名叫 AIO(AI Office),IT、运维的人也在里面,以后要以 AI 为主,做 agent builder,也就是搭建 agent 的人。
另一种是虚线汇报的 FDE。FDE 原指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,是 Palantir 带火的一种岗位:工程师驻扎到客户现场,边理解业务边改系统。鹿客把这个词用在了内部。每个业务领域挑一些业务能力强、或者特别想改革的人来当 FDE,虚线汇报给 HARO 的负责人。
主持人追问:内部的 FDE 去识别需求、去搭 agent,这跟 agent builder 不是一个东西吗?
陈彬说,长期看应该是一个人就能搞定。短期不行,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。技术出身的人搭 agent 没问题,让他快速理解业务就难。鹿客的 IT 产品负责人两样都干,但这种人少。FDE 要进到业务里,梳理供应、计划、采购这样的流程,想清楚怎么重塑甚至重构。所以他认为,FDE 最好是业务专家,跟一个 agent builder 搭档。 没真正梳理过业务流的人,不算合格的 FDE。
两个人怎么配合?主持人说,他刚找安克聊过,安克是把几个人脱产一个月关进“小黑屋”冲刺。鹿客是哪种?
陈彬说,如果有那么多冗余,他们肯定走安克的路。但鹿客没有。所以业务的人和 agent builder 直接进到业务现场去解决问题,边做业务边拿出一部分精力来做这件事,不脱产。
人从哪来?鹿客把员工的 AI 水平分成 L1 到 L4。L2 以上叫 AI 起航员,再往上叫领航员。按他后面的说法,L2 要会用 skill、能自己产出 skill、会用 agent;到了 L3,才能编排工作流,用 agent 把工作流重塑一遍。从这些人里挑出来的,有的在 HARO,有的留在业务部门,做 FDE 或者 agent builder,但都归 HARO 负责人管,直线、虚线或者统管。
阻力不在核心层,在执行层的惯性
主持人问:这么推,有没有遇到困难?
陈彬先说,在他身边肯定没有,因为他在强推。往下更多不是阻碍,而是工作量本来就大,还要配合 FDE、agent builder,有人没那么多时间,也没那么强的意愿。
主持人不太买账。他也给一些公司做 AI 方面的顾问,看到的困难比鹿客严重得多。基层普遍反弹,嘴上热烈欢迎,空气里却隐隐觉得“你就是来干掉我的”。中高层更微妙:越 AI 化,事情越透明,越是在抢他们的权。他明显感到有阳奉阴违,比如派一些完全不懂的小朋友来配合。他问:你们能推得顺,是因为老板拿着尚方宝剑?
陈彬承认,跟他拍板有关系。但另一半是组织调整。从去年下半年开始,挑关键人才时都看对 AI 的态度。公司的主力都是拥抱 AI 的人;不拥抱的,要么已经被淘汰,要么已经被边缘化。 所以到今年上半年,核心团队的阻碍已经很小。执行层还有意识和惯性的问题,但他强调,那不是故意阻碍。人在没感受到 AI 带来的实际效果之前,会习惯性地用老办法。
不同部门的速度也不一样。陈彬说,跟软件相关的最容易接受:研发写代码、做算法调优,每天都有正反馈。营销和品牌反而慢。有人愿意拥抱,但发了更多文章、做了更多内容之后,他会问 so what:带来收入增长了吗?自己的奖金涨了吗?正反馈没来,他就不会真用起来。
还有一种冲突来自做设计、做内容的人。他们会觉得 AI 只能提升数量,提升不了质量。你用 AI 粗制滥造出五六十分的东西,数量是十倍、一百倍,但留不下来,成不了精品。
陈彬的回应是“经营思维”。哪怕是做设计、做内容的,也要问:小红书种草之后能不能带来转化?带不来,就得找问题出在哪。他承认,短期看 AI 更多是效率和数量,质量需要有专业的人做 reviewer 把关;花一二十万拍的 TVC,AI 现在肯定比不上。但他认为长线一定会带来质量提升。他自己的例子是:他有自己的 CEO agent,它帮他提升的不只是决策速度,更是决策质量和思考深度。
他还观察到,每个人拿到正反馈的时间不一样。越是新人、小白越快,原来什么都不会,一用马上就会了。原来已经做得很好的人,AI 只让他快一点、多一点,他觉得 so what,需要更长时间。
主持人补了一个角度:AI 不只是 productivity,也是 possibility,能让你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。比如对喜欢 Labubu 的人来说,一把跟 Labubu 联名的锁,就比分辨率更高的东西“质量更高”。陈彬同意,但说很多人理解不了,他们认为必须达到某种审美才叫质量。从商业角度看,公司有时要先活下来,“连面包都吃不上”时去追求艺术,就是错配。
主持人又问:员工会不会觉得 FDE 是老板派来整自己的?陈彬说,有这种想法的人不会反馈到他这里。但招 AI 管培生时,真有人当面问过:是不是要取代我们?他的回答是,取代你的不是 AI 管培生,是会用 AI 的人。你要成为前 5%、10%、20% 的人,而且竞争对手不在公司内部,在整个行业。
你跑得慢,你没有 AI 工具跑得慢,那你不是被公司淘汰了,你是被这个行业甚至是整个社会淘汰了,那个才更恐怖。
他说,很多经验有用,但会很快被抹平:别人干三个月、半年,可能就抹平了你过去三五年的经验。
把权力从职能线挪到“圈子”里
陈彬在文章里提了“圈子”。主持人问:圈子跟项目组有什么区别?
陈彬说,他们先找试点,比如消费者业务,不是一下子全改。圈子跟项目制、跟华为的产品线都不一样。华为是矩阵式架构,产品线和职能体系交叉。圈子往反方向走:原来是职能型,现在是端到端对价值负责的小团队。
他说,自己是故意把职能的权力和边界抹掉,让职能的权力变小,让圈子和圈长的权力变大。 具体是:公司给圈子一个奖金包,剩下的很多事都由圈长决策,用人权、激励都到圈子里。HR 和职能部门只有建议权,班委和 HRBP 一起参与。进到圈子里的人,就是一个创业小团队。
主持人想确认:以前项目组的人,绩效还是职能老大打、工资还是那边定,是双线;现在是单线,前线老板是谁,谁就是你老板?
陈彬说,这个阶段是这样,未来可能还会平衡。他引了华为的说法:军种负责“养兵”,战区负责“打仗”,两边都重要。鹿客不再叫职能线,改成技术委员会这类委员会,把各职能线的人拉到一起提升能力。但在变革的半年到一年里,肯定以打仗这条线为主。
为什么很多公司以前试过这种小团队又缩回去,现在家家都在做?陈彬的解释是,AI 让原来一个人干不了的事一个人能干,原来要几个人的事现在少几个人就够。团队不再那么依赖职能部门提供的能力,这些要么有外部工具,要么 AI agent 能搞定。今天创业,你不会一开始就招法务、HR、财务,愿意为价值负责的人就能快速跑起来。
效果呢?陈彬很坦白:还在过程中。看到的更多是心态、行为和过程的变化,经营结果“没有这么明显”。在经营结果真正跟上之前,只能看过程指标,比如用了多少 token,有多少 agent 已经进到十几条业务流里。
圈子怎么管?他们在用一套系统,把组织设计画出来:一个个圈子,每个圈子八到十个人,有圈长,有各种角色,哪个角色是 AI 干、哪个是人干,一目了然。点进一个角色,能看到它的 AI buff,也就是 AI 让这个角色的效率提升了多少。一个圈子可能是三个人加十个 agent,他关心的是整个圈子的 AI 占比和效率在不断提升。
这套圈子和 AI buff 的设计,外部顾问小飞老师参与得很深。陈彬说,鹿客内部没有 CHO,小飞老师有点像公司的战略 HR 合伙人,陪他一起做 AI 组织变革,围绕圈子把目标和绩效说清楚,再把人和 agent 的分工定下来。
真正的抓手是目标和绩效。鹿客内部用 OGSM(一种类似 OKR 的目标管理框架:目的、目标、策略、衡量),目标、进展和工作结果都要填进这套系统,跟 AI 对话。最后由圈长打分:你在圈子里占 1%,奖金包 100 万就分一万;占 10% 就分十万。他希望用对价值贡献的量化,慢慢取代原来 S、A、B、C 的评级和“年终奖发几个月”。
主持人问,这是不是像钉钉、飞书上的 OKR?陈彬说,它不是人与人沟通的工具,核心是组织设计、价值评价,以及人和 AI 怎么分工。
让所有人重新站起来,再坐下
人怎么挑出来?主持人先抛了一个自己用过的“不靠谱”办法:在不大的公司,先把自己花钱买了 Claude Code 或 Codex、每月交 20 美元以上的人挑出来。能自己解决那么多障碍,说明动手能力强,还愿意在自己身上投资。
陈彬说,这一点很重要。哪怕公司没支持、没给钱也愿意用的人,肯定是第一批。鹿客也有不少这样的人,一个月用掉几亿甚至十几二十亿 token,自己订 200 美元一档的 Claude。在公司推 AI 变革之前,他们就已经在用了。
但这种人毕竟不多。鹿客的办法是在公司内部搞了三轮报名。陈彬的说法是:
我们再重构,就是让大家重新站起来,再重新坐下。
做法是这样的:
- 发邮件,不开大会。第一轮是增量岗位:公司需要一批 agent,以及对应的 agent builder 和 FDE。
- 圈子成立后,看每个圈子缺什么角色,比如做内容营销的 agent builder,把空缺和紧急的角色放进第二轮邮件里,谁愿意谁报名。
- 报名的人先用一个 skill 认识自己:擅长什么,喜欢什么,能力在哪,跟这个角色匹不匹配。
- 组织答辩,每人三到五分钟,讲清楚自己之前做了什么、为什么能做好。评委评完,还会用 AI 分析会议纪要里每个人的发言,再做匹配。
每轮都只选出一小部分人。陈彬说,三轮下来,基本挑出了公司里 10% 到 20% 的人。
主持人好奇,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报名,是这批岗位工资高吗?陈彬说不是。进了起航员、领航员计划,才有培训、token 补贴或个人订阅报销这些福利,公司不会专门给计划外的人做资源倾斜。但更核心的是内在动力:一是危机感,原来的岗位可能不存在了;二是主动意愿,在一个岗位上干了几年,干疲了。这也给了一些人转岗的机会,比如有销售天分的产品经理,可以转去做线上用户运营和销售。
主持人接着站到部门老大的位置上问:人走了,我这摊事怎么办?给我补个 headcount 吗?
陈彬说,优先用 AI 补:用 agent,或者给更多 token、更多支持。补不了,就从 AI 管培生里选。真要从外面新招人,要走特批,到他这里说清楚为什么不能用管培生、为什么不能用 AI。主持人提到海外也有公司这样要求,招人前先证明这件事 AI 干不了。
AI 管培生是这次变革的另一条线。陈彬说,到年底要招 50 个,现在快 20 个了。AI 能力是入门的必选项,至少要到 L2。招聘启事里写明不是来培训的,直接给真实问题,丢进真业务里做 FDE、做 agent builder。
除了 AI 能力,还看什么?陈彬说,鹿客有一条人才观叫“少年感”:有成长思维,敢冒险,敢打破固有思维,“不太乖”。最好之前证明过自己,比如在学校创过业、挣过钱,或者在别的公司实习时真的落地过业务或产品。进来以后还有一到三个月的考察期:只有真的用 AI 给业务带来了改变,才会被放进圈子、正式转正。 光是 AI 用得好不够。
每个管培生有一个业务 mentor,HR 线还有一位招聘负责人专门带他们,帮他们解决工作生活上的非业务问题。陈彬自己也参加他们的周会,定期跟他们开沟通会,能当场解决的就当场解决。
他说,这些年轻人从 2023 年刚上大学就在用 AI,用得比老员工多,做事没有那种畏惧感。有个管培生去参加飞书的 AI 大赛拿了奖。老员工反而有顾虑。
其实有的时候经验反而会成为一个累赘。往往是那种半桶水比较恐怖,他经验还没有到,但他觉得已经很有经验了。
他也给经验留了位置:框架思维、体系化思维、经营思维肯定有用。有经验又通透的人,反而更容易判断哪些流程、甚至哪些岗位不需要了。
如果重来一遍,哪件事最值得?陈彬说,闭环还没跑完,谈不上成功。但他认为成立 HARO 很有必要。人力一号位始终是 CEO,但需要一个组织来保障这件事,把愿意跟着 AI 成长的人拉进来,成为主导变革的生力军。他的估计是,能挑出 10% 的 L3 就不错了,甚至 5% 的人就可能搅动整个公司的 AI 变革。
合规是主持人提的另一道坎。他在转型项目里看到,合规能挡掉 80% 的事:出 demo 很容易,真要在公司推开就难。陈彬说,鹿客目前还好。涉及安全、用户隐私、支付、合同的,照公司已有流程走;但现在这些尝试还在早期,大多是业务里的快速试错,碰不到公司的底线,所以可以放心让他们大胆做,“哪怕做错了也没关系”。主持人说,有的公司上来就禁止员工跟外部模型聊工作,只能用私有化部署的模型。陈彬的看法是,很多东西大模型迟早会学过去,比同行跑得快就行。
AI 该删掉的是冗余流程,不是华为 IPD
学 AI 组织转型,有没有可以对标的?陈彬说,他们也在找。他觉得安克做得“真的很牛”:起步早,还有做 agent 的平台。现在 AI 工具更好了,安克做一两年的事,鹿客可能半年就有机会做到。但他也承认,安克原本的流程体系就做得好,所以转起来更容易。鹿客的问题更大:原来的很多流程本身就效率不高、不合理。 所以鹿客的 AI 转型,更多是在改造那些不合理、甚至不需要的流程。
该留的会留。华为的 IPD(Integrated Product Development,集成产品开发,华为从 IBM 引入的一套产品开发流程,用一系列评审节点让产品从立项到上市可控)他们觉得很有价值,飞书项目和多维表格这些工具也会继续用,它能让硬件公司做得严谨、打得准。成本和效率上他们做得不好,该学美的这类体系的还得学。区别是,以前要请顾问或外部专家来讲,现在很多东西可以直接问 AI。
主持人抛出一个他常见的争吵:少壮派觉得 AI 会颠覆一切,IPD 是没有 AI 的时代发明的,应该重造;另一派说,物理世界里长周期的事,沉淀了这么久的方法肯定要用。老板怎么判断?
陈彬说,鹿客的情况反过来。他自己就是最激进的那个,反而是大家拉着他,让他更谨慎、更落地。他鼓励大家别担心风险,错了改回去就行。但他自己想得很清楚:
AI 只能去改造那些原来本身就不合理或者特别冗余的流程,把它给干掉。
IPD 不属于这一类。他认为 IPD 是合理的框架,AI 能加速的是细节。比如从战略到执行(DSTE)这一段,从 SP(战略规划)做到 BP(年度业务计划),原来至少三个月到半年,现在两个月;原来开五次会,现在开两三次。但该做的事还在,比如“五看三定”:看市场、看竞争、看自己、看技术、看机会,原来要三周,现在三天甚至一天。按产品分级,S 级、A 级的 IPD 节点数量本来就不同,有的节点可以跳过。一号位要先想清楚哪些能改、哪些不能动;能改的地方,让 AI 进去,人退出来。
人才培养也一样。华为培养一个 PDT 经理(产品开发团队负责人,相当于一个产品的一号位)要十到十五年,因为技术出身的人必须轮岗做市场、做销售、做营销,才能成为商业领袖。陈彬说,有了 AI,技术出身的人理解营销和销售快得多,原来三年轮一个岗,在鹿客可能一年甚至半年一轮,三五年就够。但轮岗本身不能跳过。
他把这些放进一个更大的框架:组织、产品、技术要一体化。鹿客原来卖硬件,现在要看软件和 AI 订阅能不能收费,产品是不是 AI 驱动的。组织 AI 化、产品 AI 化、绩效 AI 化,三者一起转,才会形成飞轮。所以别人的做法很难照抄,只能学理念,落到自己公司还得结合基因、文化、产品和战略。主持人自嘲:讲 AI 组织转型的 PPT 他也讲得很好,但帮朋友公司落地,每一步都有想不到的“鬼故事”。陈彬的回答是,得有决心,而且创始人得在一线。
越前沿越该早动,越靠近物理世界越可以等
最后,主持人出了一道题:一个开 500 家奶茶店的老板,一个做 PCB 板的工厂,一个上万人的大型呼叫中心,都想做 AI 转型,你给什么建议?
陈彬的判断按行业分。越是传统行业,AI 带来的价值越低,越可以慢一点,等字节的豆包、火山引擎这些平台做成熟了再选,试错成本低。越是前沿科技,比如具身智能这类企业,技术和市场都变化快,越要早拥抱 AI,尤其是用在决策质量上。
具体到三家:PCB 工厂要靠物理 AI 和机器人进厂,那可能是三年、五年甚至十年的事,在物理 AI 起来之前要慎重,先别动。奶茶店更多靠渠道和运营,AI 可以更快地把用户端的反馈传到供应端,知道用户想喝什么,做 C2B 的供应链改造,作用会大一些。但这些都比不上做 AI 原生应用的公司。
他举了一个做出海 SaaS 的朋友:原来五六十个人做一个领域,现在差不多的人力能做十个领域,人也换了很多。这类软件公司,每个领域可能只要三个角色:builder(把 FDE 和 agent builder 合成一个人)、reviewer(甚至不在公司,比如做短剧就找一个在美国、网感好的 00 后来把关)、service(面向客户做服务)。早期这三个角色两个人就能干,迭代极快。但一到硬件、工厂、奶茶店,进了物理世界,就不止这三个角色了。如果没有遇到大的经营问题或转型压力,等平台和工具成熟一点再进去,比别人晚一两年也没关系。
主持人说,现在经济压力大,他平均每天有三个老板来问怎么抓住 AI 这根救命稻草。陈彬说,AI 不一定是救命稻草。核心还是选对行业、市场、国家和品类,AI 能帮你选得更好,但本质还是你的生态位,不是降本增效。
主持人收束成一句:不要瞎搞,不是每个公司都要走这么快。陈彬同意。他说,鹿客逻辑上也不必这么快。如果只想卖锁,把经营成本、渠道、营销做好就行。之所以加速,是因为他们想做下一个时代 AI 驱动的硬件。
自己先活在未来,再为未来做产品。
这期最有说服力的部分,是陈彬没有把“AI 原生”讲成人人学工具,而是落到了几件可以检验的事:谁来管、权力放在哪、人怎么重新选、招人的闸门怎么设。最没回答的部分,他自己也承认了:经营结果还没显现,过程指标之外,还看不出圈子和 HARO 到底让业务好了多少。主持人在别处看到的基层反弹,在鹿客是真的少,还是只是没传到 CEO 耳朵里,这期也没有答案。
其他值得记下的观点
- 陈彬认为,创始人要留在一线才推得动 AI 转型。他创业 12 年,现在仍亲自做孵化产品、做用户调研、跑美国。只做组织变革要三五年才见效,把组织跟产品、技术趋势绑在一起,才不会觉得累。
- 陈彬设想十年后的鹿客是一个“下面一堆 CEO”的平台。内部已经孵化出几个产品线负责人和子公司 CEO,他也在外部投资。三年内能培养出五到十个真正的一号位,他就觉得很不错。主持人把它比作美国的 venture studio,比如 Sutter Hill 孵化了 Snowflake。
- 陈彬认为,AI 时代对创始人的要求是一开始就多维度想问题。他在训练自己的 CEO agent,把原来靠灵感和直觉的东西尽量变成可复制的。剩下“从 0 到 0.1”的部分,心力、使命愿景、只有创始人相信的东西,是 AI 取代不了的。
- 主持人在结尾说,他现在认为 AI 组织转型最小的切口,是在内部培养 FDE,只是这个词在企业内部的含义已经完全变了。
对 builder 有什么用
- 在团队里找出自己花钱订 Claude Code、Codex 等工具的人,列成第一批名单。再按鹿客的分级给每个人定位:会用和产出 skill、会用 agent 算 L2,能用 agent 重塑工作流算 L3。
- 挑一条你最熟的业务流程,假设公司不存在、从零开始重画一遍。逐个节点标出三类:本来就不该有的、可以交给 agent 的、像 IPD 评审那样必须保留但可以提速的。
- 下一个招聘需求提出来之前,先写一段话回答:为什么这件事不能用 agent 或更多 token 补?写不出来,就先别招。
- 做内部 AI 改造时,别只派技术的人。给每个 agent builder 配一个真正梳理过这条业务流的业务专家,一起进业务现场,从供应计划、采购这类流程开始。
- 给一个小团队算一次 AI buff:几个人、几个 agent,各自担什么角色,AI 让每个角色快了多少。把这些写进团队目标,而不是只统计 token 用量。
In their words
“原生组织首先还是从 AI 出发,什么东西能让 AI 做,就尽量不要让人做。”“假设我们原来都不存在,组织或者流程甚至产品都不存在,那你应该重新怎么干?”“我就故意把职能的这个权力或者边界给抹去,让职能的权力变小,让圈子或者圈长的权力变大。”“其实有的时候经验反而会成为一个累赘。往往是那种半桶水比较恐怖,他经验还没有到,但他觉得已经很有经验了。”“你跑得慢,你没有 AI 工具跑得慢,那你不是被公司淘汰了,你是被这个行业甚至是整个社会淘汰了,那个才更恐怖。”“很多经验有用,但是很快被抹平。别人干个三个月半年,可能就把你过去三年五年的经验给抹平了。”“能够挑出 L3 的人,能有 10% 就不错了。甚至 5% 的人,可能就能搅动整个公司的 AI 变革。”“我们再重构,就是让大家重新站起来,再重新坐下。”“AI 只能去改造那些原来本身就不合理或者特别冗余的流程,把它给干掉。”“最后那一点,从 0 到 0.1,那个确实是创始人不可取代的东西。”“自己先活在未来,再为未来做产品。”Concepts to know
- AI 原生组织AI-native organization
- 陈彬的定义:先从 AI 出发,假设组织、流程、产品都不存在,从零重新设计,能让 AI 做的尽量不让人做。
- HARO
- 鹿客新设的部门,陈彬解释为 human AI resource office。由技术出身的一号位统管 IT(改名 AIO)、agent builder 和虚线汇报的 FDE,下面配 HRBP。
- 前置部署工程师FDE (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)
- 原指驻扎到客户现场、边理解业务边改系统的工程师。鹿客用在内部,指从业务里挑出、有 AI 成长意愿的业务专家,跟 agent builder 搭档重塑业务流程。
- Agent builder
- 在鹿客指搭建 agent 的人,多为技术或 IT 出身,大部分直线归 HARO 管。
- 圈子Circle
- 鹿客试点的端到端小团队。圈长掌握用人和奖金包分配,职能部门只有建议权。
- AI buff
- 鹿客用来衡量某个角色或圈子里 AI 让效率提升多少的指标,在可视化的组织设计系统里查看。
- OGSM
- 一种类似 OKR 的目标管理框架(目的、目标、策略、衡量)。鹿客把目标、进展和结果填进去,作为圈子分配奖金的依据。
- 集成产品开发IPD (Integrated Product Development)
- 华为从 IBM 引入的产品开发流程,用一系列评审节点让产品从立项到上市可控。陈彬认为它的框架合理,AI 只加速细节。
- PDT 经理PDT manager
- 华为体系里产品开发团队的负责人,相当于一个产品的一号位,传统上要靠多年轮岗培养。
- 一人公司OPC (One Person Company)
- 一个人借助 AI 工具撑起一家公司的模式。陈彬用它比喻“假设从零开始创业会怎么做”。
Turning points
2025 年下半年起
挑选关键人才时以对 AI 的态度为标准,不拥抱 AI 的人被淘汰或边缘化。
先让核心团队站在变革这边。陈彬说,到 2026 年上半年,核心层的阻碍已经很小;代价是执行层的惯性仍在。
成立 HARO,由技术出身、做过百度架构师的老搭档任一号位,IT 改名 AIO,下面配 HRBP,FDE 从业务线虚线汇报。
他认为管 AI 转型的人必须懂业务和技术,对人的敏感可以靠搭配补上;反过来让传统 HR 来管,对 AI 和系统不够敏感。
在消费者业务等处试点圈子:把用人权和奖金包分配交给圈长,职能部门改为委员会,只有建议权。
AI 让小团队不再那么依赖职能部门的能力。变革期的半年到一年里,以“打仗”的线为主,代价是暂时弱化职能线。
在公司内部发起三轮重新报名:用 skill 自我评估、三到五分钟答辩、AI 分析发言做匹配,挑出 10% 到 20% 的人进入新角色。
自费用 AI 的人太少,需要一个机制把有危机感或有主动意愿的人挑出来,同时打破部门墙,给转岗机会。
招聘 AI 管培生(陈彬说年底到 50 个、现在近 20 个),部门缺人时先用 AI 或管培生补,外部新招要 CEO 特批。
用年轻人当鲶鱼,也逼各部门先想 AI 能不能做;同时希望更多老员工转岗做新事。
Read with care
- 鹿客的转型还在进行中。陈彬自己说经营结果“没有这么明显”,目前只能看 token 用量、agent 进入多少业务流这类过程指标,文中各项做法的效果都没有结果数据支撑。
- 关于阻力的描述来自 CEO 本人,他也承认有抵触想法的人“不会反馈到我这来”。主持人在其他公司看到的基层反弹和阳奉阴违,这期没有员工一侧的说法来印证或反驳。
- 跟小米的合作比例、AI 管培生人数、三轮报名的入选比例、SP 到 BP 从三到六个月压到两个月、PDT 经理培养从十到十五年缩到三五年,都是陈彬的口头说法,没有第三方印证。
- 这套做法有前提:鹿客要转向 AI 驱动的硬件,CEO 亲自强推、人在一线,且变革尚未触及隐私、支付、合同等合规敏感区。陈彬自己说它不适合所有公司,传统行业可以等。
Adapted from the public podcast transcript. Quotes are excerpts; listen to the original for full context. Reviewed 2026-10-16